太初之始

我心中的爸爸 Day2

在我這長達30年的人生中，我與爸爸相處的日子極可能不到一年365天。
我爸媽鮮少住在一起，所以我一直以為爸爸是不用回家的，只要偶爾出現一次，讓小孩記得有個爸爸就可以。
爸媽大約在我國三時正式離婚，我一直到大學申請戶口名簿時，才偷看到。才知道媽媽以前拿給我的戶口名簿都是假的。
小孩為父母共同領養，但爸爸從沒照顧過我們，沒在我們身上花過費用，當然也沒付過任何贍養費。
我對爸爸的認識，幾乎是我出社會工作後，從媽媽口中得來或是因為某些原因必須回去父族祭祖觀察得知的。

小時候，我喜歡爸爸來，因為爸爸來陪媽媽說話時，氣氛都很愉悅，我喜歡這種開心對話的感覺。
在我印象中，爸爸面貌姣好，氣宇非凡，媽媽曾經在書桌上擺過一張爸爸的照片。而且因為是生意人，口才不錯。應該是吧。
媽媽的娘家很喜歡聚餐聯絡感情。爸爸卻鮮少出現，說工作忙之類。
有次爸爸有空陪我和媽媽出席聚會，聚餐是男女分桌，那次聚會我覺得自己好風光，因為我也像其他姪子姪女有個爸爸坐在隔壁桌喔。

小學時，同學生日都會請乖乖桶，我們都好開心羨慕地一起唱生日歌。我的生日在7月是暑假，有次返校日正好對上我的生日，我跟媽媽吵著要乖乖桶，媽媽很煩地要我自己打電話給爸爸，跟爸爸說。
爸爸真的就買給我，還買了一隻玩偶給我當生日禮物。
我超級開心。
有次我跟媽媽吵要零用金，爸爸正好在家，媽媽被我吵到很煩，就叫我去跟爸爸要。爸爸聽到了就給我幾百元，但我不好意思拿，覺得我是跟媽媽要，不是跟爸爸要。於是爸爸就給弟弟。媽媽罵我餓鬼假仙。

弟弟出生後，有段時間爸爸久住家裡，但爸爸衛生習慣不太好，尤其是廁所馬桶清潔，媽媽跟爸爸常因此起衝突。

每次看到爸爸來家裡住，都在睡覺，感覺很累。
爸爸是自己開公司，每次都晚出晚歸。
爸爸來家裡，基本上，媽媽依然忙碌，忙裡忙外，外出買菜煮飯操持家務。每次煮好飯，就要我去叫爸爸起來吃飯，但通常爸爸都很晚很晚才起來，媽媽就會臭臉。
所以氣氛沒多好。
爸爸都很晚回來，基本上我鮮少看過爸爸臉上的表情。媽媽發飆時，爸爸幾乎是置之不理。
唯一一次看過爸媽吵得不可開交，是有次媽媽要出去買個東西，不放心把小一的我和剛會爬的弟弟放在家，請爸爸回家來看護一下，爸爸不願意地來，大吵了起來。
爸爸說只是兩個小孩在家，會鬧出什麼事?!你快點去快點回來就好了啊 然後在媽媽面前問我說 你會乖乖地對吧

媽媽幾次入院，因為生弟弟或因誤食感冒藥而墮胎。
爸爸都把我送去二舅家(也就是媽媽的娘家)居住，
早上接我去上課，但後來幾乎是舅舅送我去。
這是很怪的，爸爸幾乎沒有親手照顧過自己的孩子，我和弟弟。

爸爸偶爾會帶我去他的公司，很靠近漁港，所以魚腥味很重。
很多魚鉤，和夜光珠。
我單獨和爸爸相處時，我也不知道要怎麼相處，就非常地安靜，我印象很深，有次媽媽帶弟弟出門買糖，把我和爸爸留在家。
只是20分鐘而已，我卻度日如年。
我很害羞不敢看爸爸，不知道要跟爸爸說什麼，陌生。
爸爸也沒理我，安靜吃他的麵包喝牛奶。
後來媽媽回來，我大鬆一口氣。

漸漸地，爸爸幾乎不回家。我也不覺得奇怪。日子就是這樣過。
他出現時，家中氣氛更糟。
爸爸幾次想跟媽媽親熱都被媽媽拒絕。
他們之間總有小口角，媽媽總是惡言，爸爸悶著臉。
爸爸不來家裡後，偶爾會打電話來，說在哪裡看到我們，
媽媽聽了就生氣，兩人就在電話中吵架。
後來索性也不接電話，只要是爸爸打電話來，媽媽臉色大變要我去接，我才小學，我能說什麼話。
這讓我有段時間非常不敢跟男生說話，只要跟男生說話就是腦袋打結。
我不知道怎麼說話，而且媽媽在旁邊兇悍地坐著，好似在審問犯人，所以我也學媽媽對爸爸口氣不佳不耐煩。
爸爸在電話那頭冷冷地說，妳比我口氣還大
我僵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媽在一旁看著。
掛上電話後，媽媽臭臉質詢爸爸問我什麼。
接電話真的是苦差事，我有強大的心理障礙，我很害怕爸爸出現，以任何形式出現。

國三時，爸爸突然回家，然後就跟媽媽出去。
簽署離婚。

考上高雄第一女中時，爸爸打電話來恭喜我，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說沒有。
因為我不知道我拿了爸爸的東西，媽媽是不是會傷心。覺得我靠近爸爸。爸爸後來說那我買翻譯機給你吧。就掛斷了。
媽媽事後知道爸爸想送我東西，我卻沒說要。很生氣。
罵我是孬種，只會跟她要東要西。卻不跟爸爸要。
爸爸自己說要送我的翻譯機，一直沒出現，撐到後來是媽媽買給我，因為我上學校英文課跟不上同學。

考上成大後，爸爸又打電話來恭喜我，問我要什麼，我說不知道，爸爸說他在醫院，他出院後買新電腦給我。
當然也是失約了。

因為家庭經濟狀況不好，我很多東西都用的很舊。
尤其是我和弟弟的學費非常艱困。
舅舅知道後總會趁媽媽回娘家時，私下塞錢給我媽媽，支付學費。
有次舅舅還額外給我錢，說讓我換新電腦。
我好開心。
但一回家被媽媽盤問，要求交給她充公。
我不想，我說舅舅說是要給我買電腦的。
媽媽大怒說，舅舅表面給我，事實上是要給媽媽的，不是給我。要我拿出來充公，大罵我自私。
我大哭非常受挫，我害怕自己有錢，因為我手上一有錢，媽媽就立刻沒收，不交就是自私鬼。
我恨媽媽的權威，恨爸爸不存在。
所以我更努力打工賺錢存自己的私房錢，用自己的錢買手機買相機買電腦。
我討厭所有失約的人。

我大學快畢業時，爸爸突然來家裡，
管理員知會我們時，我們都愣住了。
我那時剛經歷一次全身麻醉的大手術，在家休息。
爸爸來時，弟弟窩在房間，不知道要怎麼面對爸爸，安靜不說話。
媽媽窩在廚房，將動作弄得很大聲。
爸爸說，哪有小孩都不找爸爸的。
媽媽聽到把我從床上叫起來，要脅我出去，
我只好在餐廳聽爸爸說話，才發現爸爸老很多狠多
爸爸問我畢業後要幹嘛 我說還在想
爸爸說可以去他的公司工作，見見我的其他姊姊弟弟
後半句，我愣住了，姐姐! 弟弟!
我若還有其他弟弟不意外 因為爸爸再婚
但我有姊姊就真是太離奇了，除非是前妻復合 或是灑狗血的元配
元配 那我媽媽呢
我不敢想，
媽媽聽到後面那句立刻衝出來說，如果你回家是來亂講話，我就把你趕走。
爸爸大聲說，小孩都長大了為什麼還要隱瞞他們 不讓他們知道
大吵起來，我被趕進房間。
後來爸媽是和平收場，媽媽送爸爸下樓。

自這次後，我再也沒見過爸爸。

有段時間，我們家狀況在各面都很糟，媽媽覺得簡直是被無形阻礙。
舅媽建議媽媽讓我們回父族祭祖。所以我們又跟爸爸那邊有聯繫。
但媽媽不准爸爸接近我們，而是透過姑姑。
後來弟弟念大學，姑姑打電話來恭喜，跟媽媽說他們公司好點了可以每月支助弟弟生活費5000直到大學畢業。
我考上公務員也是姑姑來恭喜。
某種程度上姑姑代替爸爸的職責來聯繫我們家。
但基本上，我對姑姑有戒心。

幾次回去爸爸的祖厝，大概得知這個家族曾經大風光過，但家道中落。
爺爺是漁會理事長，爸爸出生時是貴公子，讀到高雄中學沒畢業直接去念大學。
爸爸大媽媽6歲。
他們會認識，是因為媽媽換工作去爸爸公司當英文秘書。
爸爸從事遠洋漁業，賣漁具給船商。常常都要帶船員去酒店玩粉味。
因為是漁業，爸爸從小就經歷很多人情世故，對人性是持惡的，常常會多想很多，這是我媽媽喜歡爸爸的地方，覺得爸爸好厲害很懂。
媽媽認識爸爸時，是爸爸人生最糟的時候，慘賠百萬。沒多久奶奶發生車禍過世，我的奶奶非常精明能幹，據說不喜歡我媽媽。
爸媽約會出門，都是我媽在付錢。我覺得很離譜。我媽為此碎念多年。
爸媽分居期間，爸爸酒駕又賠償高額。

總之，爸爸給我和弟弟血肉到這個世上來後，就退位了。
留給我們的是身心俱疲的家庭。
我對爸爸，沒有什麼感覺，就是一個爸爸。
但我有個奇怪的地方，就是爸爸送我的東西我都留很久就像是冰存一樣。直到我因家裡整修才將有爸爸印記的東西都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