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之始

我心中的哥哥 Day9

媽媽兄弟姊妹眾多，其中一位舅舅年輕時就出家，其中3位早逝，其餘都成家，所以我有眾多表哥表姊。
其中一位表哥，從小就很聰明，並且很會畫畫，高中時依此天份輕鬆保送高中美術資優班。大家都很看好他。

我今天會寫到他，因為我最近常想到這位哥哥，他是我大阿姨的長子。
大阿姨嫁給姨丈時，家境清寒，姨丈一份台塑薪水要養全家13人。
姨丈的父親早逝，母親愛酒又會賭。
兄弟5人姊妹3人，優秀的是長子和么子，但一位早逝，一位在打火時被火打死。剩下的兄弟姊妹都沒在工作。
當初大阿姨要嫁給姨丈時，外公很生氣，說要把介紹大阿姨去台塑上班的舅舅打死。因為他介紹大阿姨去這上班才認識姨丈。
大阿姨從出生開始就很辛苦跟著外公外婆到處搬家做生意，我媽媽出生時，一度要送人養因為養不起，後來大舅舅把我媽媽抱回來說不要，寧願辛苦也要養自己的妹妹。沒多久，外公外婆經濟逐漸好轉。

外公覺得大阿姨年輕時就這麼辛苦，還要嫁入一個這麼清寒的家庭，根本是造業。一直阻止。但隨著時間流逝，大阿姨一直不願再相親，最後還是嫁給姨丈。

哥哥出生後，其他小孩陸續出生，其中第二位哥哥難產救活，卻傷到聽力，是聾啞。哥哥姊姊們小時候家境清寒，他很疼兄弟姊妹。
我曾聽長輩說，有次他的第三個弟弟想要去前鎮舅舅家玩，兩位小孩從小港走到前鎮，嚇到舅舅。我也聽過媽媽說，哥哥小時候被帶去算命時，說他有個很大的劫數。

哥哥在小的時候就展現畫畫天分，依著聰明和天分進入高中美術資優班。
這時姨丈和大阿姨為了開店做生意，姨丈從台塑退休，將退休金拿來做創業基金。生活較忙碌，疏於關照。
高中時，他開始和後段生勾搭上，時常鬧事，姨丈常被找去學校。
有次為了平息一件紛爭，阿姨還找我媽媽陪同去跟學校說情，在媽媽母族裡，大家都說我媽媽是談判高手，智多星。
而我媽媽還把我也帶去，在我印象中，哥哥就是一付不屑樣坐在阿姨旁邊，姨丈一直陪笑。姨丈為讓兒子在學校好過點，擔任好幾屆家長會長，捐錢給學校。
但情況越下，哥哥將毒品帶進校園，勒令退學。

為了中斷他和這些朋友來往，姨丈將之轉學到屏東潮中。就在這高中認識我嫂嫂。當時學校把姨丈找去，說這位女生也是其他學校退學的麻煩人物，期望我哥哥不要跟這女生勾上，人生會萬劫不復。
很可惜。套句我媽說的命中註死。
嫂嫂是好大喜功的人，很快就自己貼上家境有錢的哥哥。
高中就跟來哥哥家同居，阿姨很生氣聯絡女方家長，女方家長說我管不動我家女兒，無法可救。
(嫂嫂長得像徐若瑄，這是大家都認同的，但氣質若差一籌。)
嫂嫂是虛榮的人，什麼東西都要最大最好最新，
她是學音樂的，跟到哥哥後，常跟哥哥說要買什麼什麼，每一架鋼琴都是上萬起跳，還要新的。
我哥哥就去跟阿姨姨丈吵錢。氣氛很糟。

因為他染上毒品，為了吸毒，或為了滿足嫂嫂的虛榮心無止盡的虛榮心。
他開始搶劫，進出監獄很多次。
那時我才小學，大家都跟我說哥哥不好變壞了。
有次哥哥看到我一直叫我的名字，我故意沒聽到走過去，事後跟媽媽說我高興自己這樣不理哥哥，我印象很深媽媽這樣回答我，不管哥哥變壞或如何，他依然是我的大表哥，我不應該如此無禮。

哥哥第一次入監服刑時，阿姨去探監回來都吃不下飯。
那時我去阿姨家玩，如果看到桌上菜餚很豐富就知道阿姨去看哥哥。
因為我還小，媽媽和姐姐阿姨討論哥哥時，都很小心，我只知道哥哥出了遠門，不能隨意回家。
哥哥第一次假釋出來時，回到家都在看電視，幾乎不幫家裡的生意，
嫂嫂一看哥哥回來，也會變懶惰，顧一下店就溜回房間看小說，薪水照領。
阿姨拿他們沒轍。
阿姨常在我面前說怪只怪自己生了個沒用的兒子，
害自己的女兒這麼辛苦，讀書時要顧店，
怕自己嫁得遠顧不了娘家，所以嫁給鄰居青梅竹馬，
擔任空姐職務怕自己照顧不了南部的家，自願辭職受到長官慰留答應讓她久住高雄事務所，可以天天回娘家幫忙。

哥哥的兒子出生時，他剛出監獄。但沒多久又入獄。
這位姪子，我很疼他和他的妹妹，我覺得他們從小父親就常不在身邊，母親只會生不會教養，都是阿姨姊姊在照顧。
在他唸小學時，我去阿姨家就會陪他念書教他功課，跟他聊天談談人生的道理，我期望他不要走上和哥哥相似的路。
我期望他不要留有哥哥嫂嫂好大喜功，輸人不輸陣，不負責任的因子。
哥哥最讓兒子受傷的一次，是出獄後又因毒品而搶劫，結果警察到家逮人，警察兇猛的樣子把兒子嚇哭，他才三歲。
姪子回到阿姨家時，姨丈說不管怎麼問孫子那天的事，他都不願說。
那時我看著姪子童顏童語跟我對話的臉，很難過。

哥哥每次入監時就會清醒，讀心經抄心經，寫很多信回來，說他錯了很對不起家人之類。阿姨看到都盲目無感了。
哥哥一出獄時大家都很緊張，緊張他出門，不知道又會鬧出什麼事，不知道警察何時會上門問人。

哥哥心地很好，很大方，他給人東西都期望給最好，幾乎都不會考慮自己的能力負擔可否。在我印象中，我每次請他幫我畫作業封面，他都很用心幫我畫很漂亮。每次看到我們去阿姨家，都會特地去買很好吃的回來請我們。
就是因為心地很好很善良，不會選擇朋友，又講義氣，他就這樣失足。
當我長大看著哥哥出事入獄，阿姨家砸下重金請律師花下大筆協調金跟對方談和解，請他們撤案，作證使哥哥罪刑減輕。
我開始相信有錢可使鬼推磨，看到判決內容，哭笑不得，
笑得是哥哥罪刑減輕。哭得是原來法律是有錢人在玩，有錢判生，沒錢判死。
當我看到哥哥出獄，阿姨家那種高興擔憂的氣氛，高興兒子出獄，擔憂他這次出來可以多久。
我在心裡偷偷想著哥哥待在監獄裡會對他比較好，若是可以就在監獄當志工吧。因為他很會畫畫，監獄裡所有宣傳海報美萱都是他包辦，他在裡面很有成就，典獄長也都很喜歡他。

他出獄後，家族事業已經由二哥哥和三哥哥撐起，他無立足之地，他也不喜歡生意的型態，須臾尾蛇。
哥哥想要重拾畫筆，跟我說他已經太晚了來不及了。我想鼓勵哥哥還是可以的，卻只能言語安慰。
哥哥最近一次出獄後沒多久，他一位從事美術最好的朋友生病過世，他去弔唁，回來感覺更失根了。

我從小看著哥哥到現在，每次家族聚會他出現時，都是一下就閃了，他不願意和我們拍大合照。
嫂嫂在侵吞店裡不少公款後被忍無可忍的阿姨和姐姐架空，趕出店裡經營體系，回去屏東娘家接手早餐店。
嫂嫂很看不起我哥哥。總是對他大吼，但一出事又立刻叫我哥出頭。
我看著哥哥這樣活著卻也是死的，難過無能為力。
沒有立足之地，有如浮萍。
小孩也都不親。
媽媽幾次回去探望姊姊時跟我閒話時談到哥哥，我們都很無奈，現在因為長輩還在，還沒分家，所以他可以這樣繼續跟家拿錢，但總有一天要入土，分家後兄弟各顧各地。哥哥沒有工作，社會維生能力幾乎是零，嫂嫂不跟他要錢就不錯了，別指望太多。但難過是兩位小孩的未來。

我心中的哥哥是很沉重的無力感。
我一直都在想，一旦遇劫，就只能在劫難逃嗎? 好可怕。
我根本無法知道過去我做了什麼事，犯了什麼大錯，會遭到什麼報應，
一旦業力現前就只能束手就擒，好可怕。
現在被過去綁住，根本就是活在過去的現在進行式。
我一想到這裡就很惶恐，為了安撫自己就開始讀經書。
這篇作業許就如老師說的，
我的煩惱來自想把每件事情解釋清楚，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是該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