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之始

外公是我小時的玩伴，約在我4歲上幼稚園前往生。
在我的記憶中，外公對我很好，給我很溫暖的氛圍，雖然我想不起來細節，可是每次一提起外公和外婆，心裡就覺得溫暖。

外公受的是日式教育，台南農家出生，兄弟姊妹中他書念得最好，臺灣總督府臺南高等工業學校(現今國立成功大學)畢業，畢業後在銀行工作，他的日文聽說讀寫都很好。因為書念得好，所以交換條件是遺產要分得少，因為學費很貴。
日本戰敗，日人要撤退時，日籍朋友一直連絡他，打算將他在台灣帶不走的家產都贈予他，但外公拒絕接受。
後來，外公因人情關係讓一位朋友未經銀行正常申請程序，就先借錢，結果這位朋友借了不還，銀行要懲處，當時外公的主管見外公表現優異，想要從輕發落，外公卻說要負責，自己辭職。
自此開始經商，可是外公的個性較不圓融，經商不順利，帶著外婆小孩到處流浪搬家。
舅舅阿姨為了生活都吃過很多苦。
可是生活辛苦，外公卻又會私下資助窮人家小孩學費，讓他們得以念書。
這些外婆都不知道，直到對方功成名就回來感謝，外婆才知道。
那個時代的男人大概流行大男人主義，所以外婆及小孩們都有家暴經歷。
在我小時候跟媽媽抗議，為什麼她要對我這麼兇狠這樣壓榨我時，媽媽就說我對妳兇，我的爸爸對我們更兇，你這算什麼?
我很討厭這個藉口。非常討厭這個爛理由。

媽媽談起外公，都會說，如果當時外公願意受日籍朋友的財產，或是不要辭去銀行的工作，外公大概會做到銀行董事退休之類，現在我們都是富家子弟，舅舅阿姨們還有外婆也都不用活的那麼辛苦。

外公每次打外婆時，或是外婆忍受不了時，就會帶著最小的小孩，就是我媽媽，離家出走。
有次外婆真的下決心想離婚，去仙公廟問籤，籤詩說她老年會很好過，兒女會很孝順，勸外婆不要離婚，外婆才打消念頭。

外婆晚年時，外公真的對外婆很好，在外婆要往生前2年，兩人常常會去散步。
外婆往生後，洗澡只洗冷水身體勇健的外公，身體健康迅速衰弱，而且出現神智不清，會突然大哭大叫，亂砸東西。
我借住在舅舅家的時候，曾經看過外公發病的樣子，那感覺讓我覺得很憂傷很憂傷，很痛苦，我很難過。
久病床前無孝子，有時舅舅也會受不了爭執起來，看著舅舅跟外公吵架責罵外公，我更難過。
有次，我在舅舅開的書店玩，客人看我手上拿著大鈔，舅舅以為是我從收銀機拿的，媽媽很緊張地問我，我說是外公給我的。對小孩而言，錢就是張花花綠綠的紙，沒空白可以塗鴉。

漸漸地，我很少看到外公，因為外公病重住院。
我一直吵著要找外公，媽媽把我帶去醫院，我到醫院時，看到外公的樣子，我永遠都記得在病床上的外公看到我的樣子，我看到外公身上插滿管子，我很害怕更難過，覺得外公做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舅舅媽媽以為我嚇到了，要把我帶走，外公艱難地塞了錢在我手上。
我離開後，外公就往生了。

我以為外公住進一個很堅硬的床，還要蓋蓋子，去了遙遠的地方，
我還記的外公出殯的場景，撒黃土時，大人要我跪下磕頭的場景。
我一直以為外公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來要很久。
我只能對著牆上的外公照片說話。

今天會想到外公是因為同事的至親爸爸驟逝。
雖然同事心理也有準備，可是真的發生還是很難過，請其他同事幫忙聯絡助念團。
這位同事是我在台北的輔導員，
她看我這麼親近佛教，不可思議，覺得我真是個奇怪的人，人生應該要玩樂，宗教消極，每天定課，上佛學班，無法理解。
我看她，也覺得人生一直玩，不空虛嗎? 當下快樂，可是過後就又沒了，要再存一筆錢去玩。不重精神修行，死亡當前必然無助。
最近看到她因為至親病重精神的壓力，最後往生的沉重，請求宗教助念。
我想起外公，想起外公離開的場景。
每一個人都在求著離苦得樂，她帶著她爸爸到日本去玩，不也是一片孝心嗎?
為什麼非得要像我這樣潛心修行，功德迴向往生者家人，才是孝心呢?
我為自己的高傲，眼光狹小，無比慚愧。

願往生者往生善趣，得暇滿身，得生極樂。
(合十)